宝贝:


我不知道你看懂这封信会是什么时候?


我希望那时候的你已经吃过一点苦头,经历了一点磨难。


没关系,最大的困难莫过于孤独。只要你还活着,就是孤独,你也可以用音乐、用写作来消除。

作为男人的榜样,我想和你讲你外公以及家族的故事。


绍兴,有一户人家,妈妈生下孩子几个月后就去世了,但是还在吃奶的孩子不知道,人家指着坟堆说你妈妈在那里。孩子就爬到土堆找奶吃。


这个可怜的孩子,很快有了个新妈妈。这个妈妈带着孩子嫁到这家,但是对这个没妈的孩子非常好,经常让这孩子先吃,让自己的孩子等着。这个孩子是我的爷爷,也就是你的太公。


我在爸爸的箱子里看到爷爷的照片,瘦瘦的脸,光着头,叫周五四。五四很小就干活了。他种过地,生了一场大病不能再下地了。他跑到杭州的郊外,做铁匠铺子的学徒。打铁是一种力气和技术含量都很高的工作,是当时收入很高的蓝领。做得好的铁匠都希望自己开铁匠铺。五四有了钱,但是这时候日本入侵中国,绍兴老家人都逃了出来,他把村子里的人都接到家里来,结果他居住的郊区人大多说一口绍兴话。


这时候,1945年,我的爸爸你外公出生了。这是爷爷自生下第一个孩子18年后的儿子。爷爷非常喜欢爸爸,爸爸在小时候打摆子,也就是热伤风,病毒只要进入心脏就会致死。当时爸爸已经昏迷。爷爷用18担谷子请了一位郎中,这位郎中扎了3根银针,爸爸的病就好了。现代医学的解释,其实就是热伤风被阻挡或者化解掉,没有继续往心脏侵入。爸爸大病痊愈,爷爷多年的积蓄也所剩不多了,那个铁匠铺的梦就此破灭。


这时候,爷爷的大儿子也做铁匠学徒。当时家道不错,爷爷经常去茶室喝茶吹牛。有个很聪明的人特意在茶室认识了爷爷,一定要把自己闺女介绍给爷爷大儿子做媳妇。所以,爸爸很小就有了个嫂子。据大妈(也就是我的大伯母)说,当时给爸爸洗尿布,突然日本的飞机来了,大家四处逃,她趴在河边,差点被炸到。爸爸这个早产儿能在战争和大病中活下来,很不容易。


爸爸被爷爷喜欢,估计还有个原因是爸爸个性好强,他做什么事情都要做得最好。所以,他是绝不允许别人欺负自己的。他为了练力气,会找砖头劈。他曾经教我一招,就是紧绷肌肉也能练力气。妈妈再教你一招,你在紧绷肌肉的时候,还要每天提肛三小时,这是锻炼肾。


我继续说我爷爷的故事。周五四安置村子里的人,花了钱,虽然做不了铁匠铺老板,但是孩子老婆得有个窝吧。他当然买不起杭州的房子。他居住的房东是个孤寡老人,没有孩子。五四和这位孤寡老人交上了朋友,老人答应他假如赡养老人以及料理完身后事,就把房子转赠给他。几年后,我爷爷为老人送终后,终于有了座茅草屋。虽然这茅草屋是在杭州郊外,但是周五四一家总算在杭州安家落脚了。


爸爸读小学的时候,爷爷身体不好,家里状况渐渐糟糕。这时候私营的铁匠铺都被关闭,接着四年自然灾害(你可以电脑查下这个名词),大家都吃不饱。小男孩长身体却吃不饱,聪明的爸爸决定不要城市户口,做农民。他想,种庄稼的总有吃的吧。因为他是新农民,生产大队就给他最脏最累的活。做农民也有等级的,最高等级的是技术含量最高的播种和插秧,种子要撒得均匀,太深长不出来,太浅长不好。这一个动作其实非常难,如同武功,一剑封喉,一刀致命,只有一招,但是这一招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准确。


类似高技术活,根本轮不到我爸爸做,他分配到的是挑粪桶。当然,挑粪桶是低级活了,粪桶又脏又重,担子一挑起来是不能放下的。你挑得不好,溅得全身是,粪是农民的宝啊,看到路上全是溅出来的粪水,农民可是会当面嘲笑骂人的。但是爸爸这个新手,好胜得去挑战老农民。我很小的时候,我爸爸就骄傲的说自己挑粪桶挑得如何好。人家觉得你城里的学生落魄到挑粪桶,羞愧死了。但是爸爸非常骄傲,十几岁的他不仅接受这个挑战,还胜过了那些老农民。


但是这样苦干,我爸爸还是吃不饱。干累活居然还吃不饱,下面还有那么多弟弟妹妹。前途在哪里?爸爸发现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兵。当兵是唯一可以吃饱的路。结果他的体检没通过,他因为砂眼被刷下来。当时家里穷得吃不饱,哪里有钱去买药。但是这难不倒你外公。爸爸想出一个绝招。他工作完就跑去翻城里人的垃圾。他专门找那些药盒子,终于找了红霉素眼药膏。那是枚很小很细的药膏,挤出来的黄色粘液也是非常细小的。你外公回忆:当时捡到的药膏都是挤光的,他就剪开来再挤,就是用这样的红霉素药膏,你外公治好了自己的砂眼。第二年,他通过体检当上了兵。


宝贝,这些都是在和平年代发生的事情。现实永远是残酷的,但是你会跨过这一切的,只要你找到一条改变自己命运的光明道路。


后来,你的外公被选到炊事班。他只做了一个星期就被挑到了汽车组。汽车组是当时技术含量最高的兵种。你别以为外公做了一星期的炊事兵,没学会什么烹饪。不,他做水饺,和面,擀皮子,包饺子全套活,又快又漂亮。特别那皮子圆溜溜的,大小匀称,非常好看。这活就是在部队里学来的。你看,包饺子包那么漂亮的新兵,才会被选到汽车组啊。


外公说,因为浙江兵都很聪明,大家又很团结,大家退伍回来,都分配了好工作。


以上,是我们家族几位男人的故事。虽然他们都是小人物,但是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,改变了命运。


更多精彩内容关注《南方周末


相关推荐:

南方周末:www.zazhi.com/112714.html

国家地理:huaxiadili.zazhi.com

Lens文景视觉:lens.zazhi.com


声明:文章来源于网络,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,文章版权属于原作者所有,部分文章推送时未能及时联系作者,还望见谅,若涉及版权问题烦请联系我们,我们将会在24小时内删除。